张承旺

潜艇艇员正在训练。
整整六个小时,声学信号始终模糊,目标的运动几何关系残缺不全,战术态势在最后一小时里两度反转。即便如此,葡萄牙海军“鱼叉”号潜艇的指挥官保罗·弗拉德还是下达了战斗准备的命令。他后来坦言,这道命令并非出于把握十足,而是因为留给决策的窗口正在收窄——继续等待完整清晰的画面,已不再是策略,而是风险。在残缺情报与不可逆行动之间的那段空隙里,潜艇艇长度过了自己十四年的职业生涯。让人意外的是,他所描述的处境,如今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陆军、水面舰艇和飞行员面前。
深海里的“不确定空间”
长期以来,各国军队都在试图用技术抹平战场上的信息空白。组网传感器、卫星侦察与即时通信,曾向指挥官许诺一个可以实时看清、理解并掌控的战场。然而电子战手段的成熟正击碎这一承诺,指挥员们重新被迫在情报不完整的条件下行动,去对抗那些刻意篡改你“自以为掌握”之物的对手。换句话说,他们开始像潜艇艇长那样思考。这种从深海中淬炼出的指挥智慧,值得每一支现代军队认真打量。
首先要厘清一个易被误解的前提:水下世界的不确定,并非装备落后或人不够聪明,而是物理环境的固有属性。声音在海水中的传播路径可以理解,却极难精确预测。温度分层会扭曲声学信号,背景噪声会掩盖接触目标,被动声呐很少给出精确的身份与方位,它交付的往往只是大致方向、概率和模式。这种困境颇似量子力学里的测不准原理——早在1927年,海森堡就指出,对微观粒子的一个特征测得越精确,另一个就越发模糊。这不是仪器的毛病,而是世界的脾气。
现代潜艇赖以感知外界的拖曳阵列声呐,正是这种困境的缩影。它把数十乃至数百个水听器拖在艇体后方很远处,以避开自身噪声,理想海况下被动探测距离可超过150公里。可即便如此,被动模式下它通常只能测出目标方位角,要还原航向、航速与距离,还得靠卡尔曼滤波这类算法做反复的目标运动分析。于是水下较量的本质浮现出来:它不是看得见与看不见之争,而是分析纪律之争——在同样含混的原始数据面前,谁能搭建出更准确的态势图,谁就握住了先机。
当迷雾漫向陆海空
这种过去专属于深海的迷雾,如今正向广域战场蔓延,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卫星导航信号的脆弱便是明证。据国际航空运输协会统计,2024年全球冲突地带附近的卫星导航干扰与欺骗事件高达约43万起,较2023年的26万起激增六成有余,平均每千架次航班中约有56架次受到波及。在波罗的海一带,受导航干扰影响的船舶数量在2025年仅一个季度内便从1225艘攀升到5800余艘;就连一架搭载欧盟政要的专机,也在2025年8月接近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时遭遇导航失效,机组只得改用纸质航图着陆。陆、海、空三军被一同拖进了“信息残缺”的常态。
工程师们并非束手无策。以低轨卫星星座提供的抗扰定位授时服务,其信号强度可达普通卫星导航的上千倍,更难被廉价干扰机压制;把惯性导航、视觉匹配与多源信息融合起来层层叠加,也能形成冗余。这些办法确实显著提升了抗扰韧性,但它们增厚的是备份,而非消除迷雾本身。指挥员终究要面对一个事实:再多的传感器也无法许诺一个完全透明的战场,真正决定成败的,是匮乏信息下的决断质量。
正因如此,潜艇指挥官在漫长岁月里磨出的几条心法显得格外珍贵。其要义大致是:在明确目标足以抵消暴露风险之前,把隐蔽放在第一位;时刻分清哪些是传感器真正显示的“已知”,哪些是据此推演的“假设”,绝不让假设悄悄冒充事实;尊重经验积累的直觉,却不盲目据其行动;动手之前先把判断出错的后果想清楚;一旦错误代价可能失控,宁可推迟决断,因为压力下铸成的不可逆失误,远比错失一次机会更糟。
AIP潜艇恰为“隐蔽与耐心的价值”写下生动注脚。以“鱼叉”号所属的214型潜艇为例,它依靠西门子两台各120千瓦的质子交换膜燃料电池实现不依赖空气推进,水下排水量约2020吨,无需上浮换气便能连续潜航数周。2024年,这艘常规动力潜艇在北约“灿烂之盾”行动中完成了一次长达70天的北极冰下巡逻。冰盖之下既无救援余地、又是独特的声学迷宫,任何鲁莽的机动、主动声呐脉冲或通信,都可能以长久隐蔽换取片刻便利;而隐蔽一旦打破,重新隐身极其困难。耐心在这里不是消极等待,而是持续重估态势,顶住那种“总得做点什么”的冲动。
把这套心法搬上陆地与天空同样成立。当下大量列装的人在回路察打一体装备,正是“延迟决断、保留余地”的现实体现。德国莱茵金属公司的FV-014巡飞弹便是一例:它射程可达100公里,数据链作用距离约60公里,滞空约70分钟,并被特意设计为能在卫星导航被拒止的环境中作战;2026年2月,该弹在德国科赫施泰特无人机试验中心完成了向潜在客户的演示。它的价值不在一击毙敌,而在能盘旋于目标上空反复观察识别,等到时机、方向与角度都合适时才发起精确打击;一旦平民进入或态势突变,操作员还能及时中止或改瞄。这种“等得起、收得回”的克制,正是水下哲学在空中的回响。
静默成为常态
在所有这些场景背后,还有一个更具决定性的共性,那就是通信的常态化中断。潜艇与上级的联系向来时断时续,在对手压制信息传输时甚至完全失联;岸基指挥所发出指令,潜艇接收,若有回复,可能要等上数小时。这不是某种可被技术克服的临时限制,而是潜艇指挥体系赖以建立的根本原则。艇长拿到的是需要解读的命令,而非简单照搬的指示;他要在无法请示澄清的情况下做出重大决断,凭借事先达成的意图共识独立行权。这种“在既定框架内完成任务、静默允许时再行报告、随情况变化灵活调整”的模式,恰是陆军和水面舰艇部队在自身通信日益不可靠时必须尽快习得的本领。
潜艇部队并非主动选择了这种纪律,而是被物理法则强加、又被几十年作战必要性反复打磨。如今对手研究了同样的物理法则、得出同样的结论,于是把它也强加给了其他军种。陆军分队必须学会管控电磁信号特征,水面舰艇要适应通信随时可能被切断的局面,空中行动则在电子对抗下展开、不能再轻信手头信息。每一种情形里最核心的任务都是同一个:在可用信息有限的前提下做出权衡后的决断,而不是苦等一个永不到来的清晰画面。“无线电静默”由此从例外变为日常。
那么,从这位指挥官的讲述中能提炼出怎样一个略带意外的结论?百年以来,潜艇艇长究竟靠什么与众不同?答案是独立分析手头情报、不依赖任何人而自主决断的能力。一百年前,他要做的或许只是“打不打”这样最简单的判断;今天,核动力巡洋舰指挥官肩上的责任要重得多。在数据最匮乏的环境里,做出最有效的决策。如今的陆地战场情形也大抵如此:电子战不断升级,循着对手无线电信号扑来的导弹、满天的无人机,无一不在压缩信息的可靠空间。
真正能在僵局中破局的,很可能正是那些以潜艇指挥官为镜、能依据既成态势独立决断、不必等待层层上传与指令回传的指挥员。眼下,世界上许多军队的相关部门都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可以预见,未来冲突里唱主角的或许就是这样一批人:无论态势如何演变,都能最大限度地独立工作。对于面向实战的军队而言,战争的终极胜负从来不是单一武器的神话,而是体系整合与决断效率的综合比拼。把深海中淬炼出的那份从容带上陆地,在迷雾中保持清醒,方能于静默之中牢牢锁定主动。
(作者:张承旺,指导教师:马建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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